第 36 部分阅读(1/2)

加入书签

  来斟酒,西门庆令春鸿和书童两个,在旁递个歌唱南曲。应伯爵忽听大卷棚内弹筝歌唱之声,便问道:“哥,今日李桂姐在这里?不然,如何这等音乐之声?”西门庆道:。“你再听,看是不是?”伯爵道:“李桂姐不是,就是吴银儿。”西门庆道:“你这花子单管只瞎诌。倒是个女先生。”伯爵道:“不是郁大姐?”西门庆道:“不是他,这个是申二姐。年小哩,好个人材,又会唱。”伯爵道:“真个这等好?哥怎的不牵出来俺每瞧瞧?就唱个儿俺每听。”西门庆道:“今日你众娘每大节间,叫他来赏重阳顽耍,偏你这狗才耳朵尖,听的见!”伯爵道:“我便是千里眼,顺风耳,随他四十里有蜜蜂儿叫,我也听见了。”谢希大道:“你这花子,两耳朵似竹签儿也似,愁听不见!”两个又顽笑了回,伯爵道:“哥,你好歹叫他出来,俺每见见儿,俺每不打紧,教他只当唱个与老舅听也罢了。休要就古执了。”西门庆吃他逼迫不过,面使王经领申二姐出来唱与大舅听。不时,申二姐来,望上磕了头起来,旁边安放交床儿与他坐下。伯爵问申二姐:“青春多少?”申二姐回道:“属牛的,二十岁了。”又问:“会多少小唱?”申二姐道:“琵琶筝上套数小唱,也会百十来套。”伯爵道:“你会许多唱也够了。”西门庆道:“申二姐,你拿琵琶唱小词儿罢,省的劳动了你。说你会唱‘四梦八空’,你唱与大舅听。”吩咐王经书童儿,席间斟上酒。那申二姐款跨鲛绡,微开檀口,慢慢唱着,众人饮酒不题。

  且说李瓶儿归到房中,坐净桶,下边似尿的般,只顾流将起来,登时流的眼黑了。起来穿裙子,忽然阵旋晕,向前头撞倒在地。饶是迎春在旁[扌刍]扶着,还把额角上磕伤了皮。和奶子[扌刍]到炕上,半日不省人事。慌了迎春,忙使绣春:“快对大娘说去!”绣春走到席上,报与月娘众人。月娘撇了酒席,与众姐妹慌忙走来看视。见迎春奶子两个[扌刍]扶着他坐在炕上,不省人事。便问:“他好好的进屋里,端的怎么来就不好了?”迎春揭开净桶与月娘瞧,把月娘唬了跳。说道:“他刚才只怕吃了酒,助赶的他血旺了,流了这些。”玉楼金莲都说:“他几曾大吃酒来!”面煎灯心姜汤灌他。半晌苏醒过来,才说出话儿来。月娘问:“李大姐,你怎的来?”李瓶儿道:“我不怎的。坐下桶子起来穿裙子,只见眼儿前黑黑的块子,就不觉天旋地转起来,由不的身子就倒了。”月娘便要使来安儿:“请你爹进来──对他说,教他请任医官来看你。”李瓶儿又嗔教请去:“休要大惊小怪,打搅了他吃酒。”月娘吩咐迎春:“打铺教你娘睡罢。”月娘于是也就吃不成酒了,吩咐收拾了家伙,都归后边去了。

  西门庆陪侍吴大舅众人,至晚归到后边月娘房中。月娘告诉李瓶儿跌倒之事,西门庆慌走到前边来看视。见李瓶儿睡在炕上,面色蜡查黄了,扯着西门庆衣袖哭泣。西门庆问其所以,李瓶儿道:“我到屋里坐杩子,不知怎的,下边只顾似尿也般流将起来,不觉眼前块黑黑的。起来穿裙子,天旋地转,就跌倒了。”西门庆见他额上磕伤道油皮,说道,“丫头都在那里,不看你,怎的跌伤了面貌?”李瓶儿道:“还亏大丫头都在跟前,和奶子[扌刍]扶着我,不然,还不知跌的怎样的。”西门庆道:“我明早请任医官来看你。”当夜就在李瓶儿对面床上睡了夜。

  次日早晨,往衙门里去,旋使琴童请任医官去了。直到晌午才来。西门庆先在大厅上陪吃了茶,使小厮说进去。李瓶儿房里收拾干净,熏下香,然后请任医官进房中。诊毕脉,走出外边厅上,对西门庆说:“老夫人脉息,比前番甚加沉重,七情伤肝,肺火太旺,以致木旺土虚,血热妄行,犹如山崩而不能节制。若所下的血紫者,犹可以调理;若鲜红者,乃新血也。学生撮过药来,若稍止,则可有望;不然,难为矣。”西门庆道:“望乞老先生留神加减,学生必当重谢!”任医官道:“是何言语!你我厚间,又是明用情分,学生无不尽心。”西门庆待毕茶,送出门,随即具匹杭绢二两白金,使琴童儿讨将药来,名曰“归脾汤”,乘热吃下去,其血越流之不止。西门庆越发慌了,又请大街口胡太医来瞧。胡太医说是气冲血管,热入血室,亦取将药来。吃下去,如石沉大海般。

  月娘见前边乱着请太医,只留申二姐住了夜,与了他五钱银子件云绢比甲儿并花翠,装了个盒于,就打发他坐轿子去了。花子由自从那日开张吃了酒去,听见李瓶儿不好,使了花大嫂,买了两盒礼来看他。见他瘦的黄恹恹儿,不比往时,两个在屋里大哭了回。月娘后边摆茶请他吃了。韩道国说:“东门外住的个看妇人科的赵太医,指下明白,极看得好。前岁,小媳妇月经不通,是他看来。老爹请他来看看六娘,管情就好哩。”西门庆听了,就使琴童和王经两个叠骑着头口,往门外请赵太医去了。

  西门庆请了应伯爵来,和他商议道:“第六个房下,甚是不好的重,如之奈何?”伯爵失惊道:“这个嫂子贵恙说好些,怎的又不好起来?”西门庆道:“自从小儿没了,着了忧戚,把病又发了。昨日重阳,我接了申二姐,与他散闷顽耍,他又没好生吃酒,谁知走到屋中就晕起来,交跌倒,把脸都磕破了。请任医官来看,说脉息比前沉重。吃了药,倒越发血盛了。”伯爵道:“你请胡太医来看,怎的说?”西门庆道:“胡大医说,是气冲了血管,吃了他的,也不见动静。今日韩伙计说,门外个赵太医,名唤赵龙岗,专科看妇女,我使小厮请去了。把我焦愁的了不的。生生为这孩子不好,白日黑夜思虑起这病来了。妇女人家,又不知个回转,劝着他,又不依你,叫我无法可处。”

  正说着,平安来报:“乔亲家爹来了。”西门庆面让进厅上,同伯爵叙礼坐下。乔大户道:“闻得六亲家母有些不安,特来候问。”西门庆道:“便是。向因小儿没了,着了忧戚,身上原有些不调,又发起来了。蒙亲家挂念。”乔大户道:“也曾请人来看不曾?”西门庆道:“常吃任后溪的药,昨日又请大街胡先生来看,吃药越发转盛。今日又请门外专看妇人科赵龙岗去了。”乔大户道:“咱县门前住的何老人,大小方脉俱精。他儿子何歧轩,见今上了个冠带医士。亲家何不请他来看看亲家母?”西门庆道:“既是好,等赵龙岗来,来过再请他来看看。”乔大户道:“亲家,依我愚见,不如先请了何老人来,再等赵龙岗来,叫他两个细讲讲,就论出病原来了。然后下药,无有不效之理。”西门庆道:“亲家说的是。”面使玳安拿拜帖儿和乔通去请。

  那消半晌,何老人到来,与西门庆乔大户等作了揖,让于上面坐下。西门庆举手道:“数年不见你老人家,不觉越发苍髯皓首。”乔大户又问:“令郎先生肄业盛行?”何老人道:“他逐日县中迎送,也不得闲,倒是老拙常出来看病。”伯爵道:“你老人家高寿了,还这等健朗。”何老人道:“老拙今年痴长八十岁。”叙毕话,看茶上来吃了,小厮说进去。须臾,请至房中,就床看李瓶儿脉息,旋[扌刍]扶起来,坐在炕上,形容瘦的十分狼狈了。但见他──

  面如金纸,体似银条。看看减褪丰标,渐渐消磨精彩。隐隐耳虚闻磐

  响,昏昏眼暗觉萤飞。六脉细沉,灵缥缈,丧门吊客已临身,扁鹊卢医

  难下手。何老人看了脉息,出到厅上,向西门庆乔大户说道:“这位娘子,乃是精冲了血管起,然后着了气恼。气与血相搏,则血如崩。不知当初起病之由是也不是?”西门庆道:“是便是,却如何治疗?”

  正论间,忽报:“琴童和王经请了赵先生来了。”何老人便问:“是何人?”西门庆道:“也是伙计举来医者,你老人家只推不知,待他看了脉息,你老人家和他讲讲,好下药。”不时,赵大医从外而入,西门庆与他叙礼毕,然后与众人相见。何乔二老居中,让他在左,伯爵在右,西门庆主位相陪。吃了茶,赵太医便问:“列位尊长贵姓?”乔大户道:“俺二人姓何,姓乔。”伯爵道:“在下姓应。老先想就是赵龙岗先生了。”赵太医答道:“龙岗是贱号。在下以医为业,家祖见为太医院院判,家父见充汝府良医,祖传三辈,习学医术。每日攻习王叔和东垣勿听子药性赋黄帝素问难经活人书丹溪纂要丹溪心法洁古老脉诀加减十三方千金奇效良方寿域神方海上方,无书不读。药用胸中活法,脉明指下玄机。六气四时,辨阴阳之标格;七表八里,定关格之沉浮。风虚寒热之症候,览无余;弦洪芤石之脉理,莫不通晓。小人拙口钝吻,不能细陈。”何老人听了,道:“敢问看病当以何者为先?”赵太医道:“古人云,望闻问切,神圣功巧。学生先问病,后看脉,还要观其气色。就如子平兼五星般,才看得准,庶乎不差。”何老人道:“既是如此,请先生进。”西门庆即令琴童:“后边说去,又请了赵先生来了。”

  不时,西门庆陪他进入李瓶儿房中。那李瓶儿方才睡下安逸回,又[扌刍]扶起来,靠着枕褥坐着。这赵太医先诊其左手,次诊右手,便教:“老夫人抬起头来,看看气色。”那李瓶儿真个把头儿扬起来。赵太医教西门庆:“老爹,你问声老夫人,我是谁?”西门庆便教李瓶儿:“你看这位是谁?”那李瓶儿抬头看了眼,便低声说道:“他敢是太医?”赵先生道:“老爹,不妨事,还认的人哩。”西门庆道:“赵先生,你用心看,我重谢你。”面看视了半日,说道:“老夫人此病,休怪我说,据看其面色,又诊其脉息,非伤寒,只为杂症,不是产后,定然胎前。”西门庆道:“不是此疾。先生你再仔细诊诊。”赵先生又沉吟了半晌道:“如此面色这等黄,多管是脾虚泄泻,再不然定是经水不调。”西门庆道:“实说与先生,房下如此这般,下边月水淋漓不止,所以身上都瘦弱了。有甚急方妙药,我重重谢你。”赵先生道:“如何?我就说是经水不调。不打紧处,小人有药。”

  西门庆面同他来到前厅,乔大户何老人问他甚么病源,赵先生道:“依小人讲,只是经水淋漓。”何老人道:“当用何药治之?”赵先生道:“我有妙方,用着这几味药材,吃下去管情就好。听我说:

  甘草甘遂与[石冈]砂,

  黎芦巴豆与芫花,

  姜汁调着生半夏,

  用乌头杏仁天麻。

  这几味儿齐加,

  葱蜜和丸只挝,

  清晨用烧酒送下。”何老人听了,便道:“这等药恐怕太狠毒,吃不得。”赵先生道:“自古毒药苦口利于病。怎么吃不得?”西门庆见他满口胡说,因是韩伙计举保来,不好嚣他,称二钱银子,也不送,就打发他去了。因向乔大户说:“此人原来不知甚么。”何老人道:“老拙适才不敢说,此人东门外有名的赵捣鬼,专在街上卖杖摇铃,哄过往之人,他那里晓的甚脉息病源!”因说:“老夫人此疾,老拙到家撮两帖药来,遇缘,若服毕经水少减,胸口稍开,就好用药。只怕下边不止,就难为矣。”说毕,起身。

  西门庆封白金两,使玳安拿盒儿讨将药来,晚夕与李瓶儿吃了,并不见分毫动静。吴月娘道:“你也省可与他药吃。他饮食先阻住了,肚腹中有甚么儿,只是拿药淘碌他。前者,那吴神仙算他三九上有血光之灾,今年却不整二十七岁了。你还使人寻这吴神仙去,叫替他打算算那禄马数上如何。只怕犯着甚么星辰,替他禳保禳保。”西门庆听了,旋差人拿帖儿往周守备府里问去。那里回说:“吴神仙云游之人,来去不定。但来,只在城南土地庙下。今岁从四月里,往武当山去了。要打数算命,真武庙外有个黄先生打的好数,数只要三钱银子,不上人家门。”西门庆随即使陈敬济拿三钱银子,迳到北边真武庙门首黄先生家。门上贴着:“抄算先天易数,每命卦金三钱。”陈敬济向前作揖,奉上卦金,说道:“有命烦先生推算。”写与他八字:女命,年二十七岁,正月十五日午时。这黄先生把算子打,就说:“这个命,辛未年庚寅月辛卯日甲午时,理取印绥之格,借四岁行运。四岁己未,十四岁戊午,二十四岁丁巳,三十四岁丙辰。今年流年丁酉,比肩用事,岁伤日干,计都星照命,又犯丧门五鬼,灾杀作炒。夫计都者,阴晦之星也。其象犹如乱丝而无头,变异无常。大运逢之,多主暗昧之事,引惹疾病,主正二三七九月病灾有损,小口凶殃,小人所算,口舌是非,主失财物。或是阴人大为不利。”抄毕数,敬济拿来家。西门庆正和应伯爵温秀才坐的,见抄了数来,拿到后边,解说与月娘听。见命中多凶少吉,不觉──

  眉间搭上三黄锁,腹内包藏肚愁。

  第六十二回    潘道士法遣黄巾士  西门庆大哭李瓶儿

  诗曰:

  玉钗重合两无缘,鱼在深潭鹤在天。

  得意紫鸾休舞镜,传言青鸟罢衔笺。

  金盆已覆难收水,玉轸长笼不续弦。

  若向蘼芜山下过,遥将红泪洒穷泉。

  话说西门庆见李瓶儿服药无效,求神问卜发课,皆有凶无吉,无法可处。初时,李瓶儿还[门乍][门争]着梳头洗脸,下炕来坐净桶,次后渐渐饮食减少,形容消瘦,那消几时,把个花朵般人儿,瘦弱得黄叶相似,也不起炕了,只在床褥上铺垫草纸。恐怕人嫌秽恶,教丫头只烧着香。西门庆见他胳膊儿瘦得银条相似,只守着在房内哭泣,衙门中隔日去走走。李瓶儿道:“我的哥,你还往衙门中去,只怕误了你公事。我不妨事,只吃下边流的亏,若得止住了,再把口里放开,吃些饮食儿,就好了。你男子汉,常绊在我房中做甚么!”西门庆哭道:“我的姐姐,我见你不好,心中舍不的你。”李瓶儿道:“好傻子,只不死,死将来你拦的住那些!”又道:“我有句话要对你说:我不知怎的,但没人在房里,心中只害怕,恰似影影绰绰有人在跟前般。夜里要便梦见他,拿刀弄杖,和我厮嚷,孩子也在他怀里。我去夺,反被他推我交,说他又买了房子,来缠了好几遍,只叫我去。只不好对你说。”西门庆听了说道:“人死如灯灭,这几年知道他往那里去了!此是你病的久,神虚气弱了,那里有甚么邪魔魍魉家亲外祟!我如今往吴道官庙里,讨两道符来,贴在房门上,看有邪祟没有。”

  说毕,走到前边,即差玳安骑头口往玉皇庙讨符去。走到路上,迎见应怕爵和谢希大,忙下头口。伯爵因问:“你往那里去?你爹在家里?”玳安道:“爹在家里,小的往玉皇庙讨符去。”伯爵与谢希大到西门庆家,因说道:“谢子纯听见嫂子不好,唬了跳,敬来问安。”西门庆道:“这两日身上瘦的通不象模样了,丢的我上不上,下不下,却怎生样的?”伯爵道:“哥,你使玳安往庙里做甚么去?”西门庆悉把李瓶儿害怕之事告诉遍:“只恐有邪祟,教小厮讨两道符来镇压镇压。”谢希大道:“哥,此是嫂子神气虚弱,那里有甚么邪祟!”伯爵道:“哥若遣邪也不难,门外五岳观潘道士,他受的是天心五雷法,极遣的好邪,有名唤着潘捉鬼,常将符水救人。哥,你差人请他来,看看嫂子房里有甚邪祟,他就知道。你就教他治病,他也治得。”西门庆道:“等讨了吴道官符来看,在那里住?没奈何,你就领小厮骑了头口,请了他来。”伯爵道:“不打紧,等我去。天可怜见嫂子好了,我就头着地也走。”说了回话,伯爵和希大起身去了。

  玳安儿讨了符来,贴在房中。晚间李瓶儿还害怕,对西门庆说:“死了的,他刚才和两个人来拿我,见你进来,躲出去了。”西门庆道:“你休信邪,不妨事。昨日应二哥说,此是你虚极了。他说门外五岳观有个潘道士,好符水治病,又遣的好邪,我明日早教应伯爵去请他来看你,有甚邪祟,教他遣遣。”李瓶儿道:“我的哥哥,你请他早早来,那厮他刚才发恨而去,明日还来拿我哩!你快些使人请去。”西门庆道:“你若害怕,我使小厮拿轿子接了吴银儿,和你做两日伴儿。”李瓶儿摇头儿说:“你不要叫他,只怕误了他家里勾当。”西门庆道:“叫老冯来伏侍你两日儿如何?”李瓶儿点头儿。这西门庆面使来安,往那边房子里叫冯妈妈,又不在,锁了门出去了。对丈青说下:“等他来,好歹教他快来宅内,六娘叫他哩。”西门庆面又差下玳安:“明日早起,你和应二爹往门外五岳观请潘道士去。”俱不在话下。

  次日,只见王姑子挎着盒儿粳米二十块大||乳|饼小盒儿十香瓜茄来看。李瓶儿见他来,连忙教迎春[扌刍]

章节目录